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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菊婆
字体:  】 2017年11月29日09时23分 【视力保护:

  鲍安顺

  隔着山梁是两座村庄,漫山遍野的野菊花,在秋天开得热火朝天,如一片喧腾的鼓乐庆典。那黄花朵朵,星星点点,煞是灿烂。而我,从一座村庄走向另一座村庄,就是走过这片黄花灿烂的景象。我的步子很散乱,那是少年跳跃的节奏,无拘无束,像欢快小鹿,像溪水流动,充满了童贞之趣。

  另一座村庄是小学校所在地,我是看我的秋菊嫂去的。她是代课老师,音容娇好,笑声朗朗,把我听得如醉如痴。我更喜欢她的步伐,轻盈如风,像水花在空气中激荡,像银铃咣咣作响。她会讲故事,在野菊花的山梁上讲故事,故事里的狼,是她生编硬造的,不是外国故事里的大灰狼,而中国山村里的小黄狼。她还对我讲风的故事,来无影、去无踪的风故事,比灰姑娘的故事更好听,好听得让我在梦里都笑醒了。

  那时的秋菊嫂很年轻。下课之后,她必须去她家屋后的山梁上耕地种菜,绿油油的青菜,长条条的豆角,红彤彤的西红柿,还有一小块种了菊花的菜畦。方形的种菊地,种的菊花,红的如火、白的似雪、黄的像金、粉红色的若霞,争奇斗艳,吸引了周围的邻居和乡里来的干部们,争着观看。

  那时的菊花是稀奇的,稀奇得像现在的珍贵动物,虽然观看时不需要买票,但是秋菊嫂还是保守的,不轻易让人观看。她家养了几条狗,白狗、黄狗、黑狗,不经过她同意,那几条看家的狗,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菊花盛开的菜地。

  人们去看菊花,就是去看秋菊嫂,说她像秋菊一样美,那艳丽的菊花为什么开在秋天,而不是开在阳光明媚的春天更好。秋菊嫂并不这样认为,她说秋天是菊花的母亲,没有秋天,那有菊花?她说时有口无心,却不料,她这一说,便得了一个秋菊外号,她的本名就逐渐被人淡忘。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姓苏,我叫她苏老师。

  再次去那个山梁,两座村庄仍在,只是许多茅屋不存,改头换面盖起来瓦屋,三间或四间平房,红砖青瓦,格外醒目。那座学校,瓦仍然是小灰瓦,墙面粉刷一新的白色,让校园的环境比我记忆里清洁了许多。此时的秋菊嫂,人们已经称她秋菊姨了。她辞掉民办教师,独自在山梁开辟一块果园,还种了十几亩菊园。我去看她时,她黑了,也瘦了,可是眼光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,在白天也很耀眼。我说:"苏老师!"她听了,爽朗地大笑起来,让我别叫她老师,她只是农村大姨,一个承包了50亩山场的女婆姨。

  那年电影《秋菊打官司》闹得很热火,我的苏老师也闹得挺凶。丈夫不让她辞职,她狠狠心,把丈夫离了。村庄不让女人承包荒山,她竟然告到县里最后争取到了自己的权利。她还想把整个山梁全承包了,可是就在她像电影中的秋菊一样四处奔跑时,那山梁已经被合理合法地瓜分完毕,她也只能悻悻而归,守着她那小小的山地,种瓜果,栽菊花。她对我说,那黄灿灿的菊花就是金子,那白闪闪的菊花就是银子。

  前不久,我又去了那山梁。完全变了,村庄、学校、果园、菊圃都没有了,那个山梁也盖上了许多高楼。几经周折,终于在一幢别墅里找到苏老师,此时她已经是满头白发的婆婆了,当地人叫她秋菊婆。她家的院子搭着连动的玻璃房,那也是秋天,玻璃房中的菊花多得令我目不暇接,有形象逼真的金狮子头,有惟妙惟肖的银凤凰,有迷人风韵的黄天鹅,还有如火如荼的粉红色的艳阳菊。

  望着她,我笑了,她也笑了。她老态龙钟的样子仍然口若悬河,她说,种了一辈子菊,也被人叫了大半辈子的秋菊,现在总算明白了,那菊花为什么开在秋天,而且浓艳如火,就是因为它迷惑了众生,因为那菊的浓艳中深藏着冷凝——就像她老了,变得淡泊了,人生的经历与生命的内涵,却变得更加丰富多彩。

  她音容坦然,很安静的对我说,那菊花的丰富化成了外在的绚烂多彩,而她自己的丰富却深藏心间,成为了一生铭心刻骨的回忆!

 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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