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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墒洼
字体:  】 2017年11月28日17时24分 【视力保护:

  芝灵

  红墒洼,坐落在我老家安坪里的下方约一里许,周围重峦叠障,一条清清亮亮的小河终年流淌。屋场的三户人家是三兄弟,他们的房子像镶嵌在画布上的几个棋子,都是黑白格局。

  小的时候,我常常往红墒洼跑,主要是打猪草。红墒洼这个地段,猪草特别茂盛,尤其靠近溪水的地方,什么节节草、鱼腥草、苦菜、野芹菜、长茅草,都是特别特别的多,尤其鱼腥草,多得如天上的星星,数不胜数,老感觉是一边拔草一边长草,怎么拔也拔不完的。这种草,有一种特别的香气,非常好闻,有时候拔着拔着,我就不想拔了,只顾闻那香气。

  那样的时候,一定是风轻云淡,鸟唱花飞。总是不一会儿,就扯满满一篮子。红墒洼的水,是从我们安坪里流下去的,同源同根,清澈鉴人。不但生长这些好闻的猪草,还长菖蒲。菖蒲的香气,那是更不用说了。有时候,我们把猪草扯满了,也顺便拔些菖蒲玩,就为手上沾满那香气。菖蒲长得像剑,叶片舒展,我们握在手里,常常有一种很充盈的感觉,好像能号令江山似的。

  红墒洼长有一棵年岁很大的枇杷树,树冠巨大,树身粗壮,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,稳坐溪边,枝叶茂盛。一到端午时节,树身上就结满黄澄澄的枇杷,引诱着大大小小的孩子,往它怀抱里钻。山里的孩子,个个都是爬树的好手,灵巧如猴,在枝叉上腾挪跳跃,是拿手好戏。总有最高处的枇杷够不着,胆子再大的孩子,大人们都不会让它们去树梢上摘枇杷的,万一掉下来,那真说不好会摔成什么样子。何况树身下面就是乱石穿空的河流。所以年年岁岁,就总有些没有被摘走的枇杷最后总是被风收走,或者被鸟儿果腹。

  红墒洼住着看上去很老很老的四爹爹与四奶奶。是三兄弟的父亲母亲。小时候,在他们家里吃过很多次饭的。老小的女人跟我母亲娘家在同一个屋场,我喊她姨妈。所以,我们家跟四爹爹四奶奶沾亲带故。他们家的房子阴暗潮湿,暗沉的家具上,都蒙满尘灰与油泥。灶披间除了碗柜还有斑驳的黑方桌,斑驳的灶台,此外还有猪食槽。屋子里长年臭哄哄的,没什么阳光。每一脚踩下去,不是猪粪就是鸡屎。可是就是在这样鸡飞猪跳的环境里,我们若无其事地吃饭。饭也大多是红薯饭、酸菜、素菜,大不了我们小孩子有时淘点菜汤到饭碗里头,像是加餐了,都吃得挺欢。四爹爹四奶奶总是穿着辨不清颜色的衣服,补丁套补丁。他们都是缺牙稀发。四奶奶走路有些蹒跚,四爹爹却一身是劲,每一脚都踩着一个铿锵的音符。而且爱说笑话。因为儿孙众多,他总是感觉很有头脸,走到哪里说话都粗门大嗓,像是吼叫。他总是说我弟弟的名字起得好:“嗯,好,好,飞林,飞籽成林呵,好。”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。每次这样说,我父亲就有些得意,弟弟的这名字自然是我父亲起的。后来,他们什么时候没了的,我委实一点不记得了。

  孩子们都差不多是同学。我们是山村复式班课堂,一个班里总共也不过二十个学生,却坐着五个年级的孩子。如果够聪明,可以兼听多个年级的课程。山村的景象实在是太美,尤其春天。窗外就是桃花,就是鸟,就是蝴蝶,就是蜻蜓。孩子们有可能整堂课,听不进老师任何的一句话。红墒洼的孩子,那时候肯定没怎么认真听讲,以至于整个屋场,没有一个孩子考取任何高级一点的学堂,大部分只念了个初中毕业,还有的,小学都念不完。像老二家的独生女儿就是这类。她是在父母快四十的时候才得的,养得精贵。从小到大,除了吃喝拉撒,什么都不会,读书是更不会,还死爱哭,孩子们都不愿意搭理她。十五六岁就结了婚,早早地生了两个儿子。如今五十多岁了,头发斑白,就有了好几个孙儿孙女。也算是有福报的人吧,跟着儿孙们生活在城镇了。老大和老小的孩子,都蛇有蛇路鳖有鳖路,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法则——大部分汇入了民工潮,在外面结婚生子,在城镇买房安居。很少有人再回到红墒洼了。守着空巢的老人们,死的死,老的老,已所剩无几了,总是在秋风中怅望秋风。

  虽然我们这一代都天各一方,有的时候,还是会想起,课堂里有些同学答不出问题的笑话,以及我们一起在河沟里抓小鱼小虾,在山坡上摘野花野果,在红墒洼摘枇杷,在田沟里摸泥鳅的情景。童年,总是不可忘记的。还有,我们轮流着给代课老师抬水拾柴火的事,也始终不忘。高山上流云呵,高山上流云。

 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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